程述和奥米,在第十年领了证。
婚礼很小,只请了三十个人。没有豪华车队,没有百万婚礼,就在公司的小院里,摆了几桌家常菜。
豆豆当花童,捧着戒指,紧张得同手同脚。全场大笑。
誓词是奥米自己写的,只有两句:
第一句:我承诺,我们的家,永远不碰杠杆——财务上的,和情绪上的。
第二句:吵架不过夜。隔夜的情绪,会变成杠杆。
来宾哄笑,又有人抹眼泪。
婚后的某一天,豆豆问程述:程爸爸,你当时为什么敢娶我妈妈?她带着我,仇家还那么多。
程述想了想,认真地说:因为我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——雨夜,两千三百块,怀着孕。也见过她最漂亮的样子——跌停板上,所有人都在哭,她在备课。一个人最狼狈和最漂亮的时候,我都见过。所以我知道,她不会变。
豆豆似懂非懂。
晚上,奥米听程述转述,沉默了很久。
她说:其实我也一样。我见过你写不出来稿子,在楼下转圈的样子;也见过你为了一个小散户的投诉,追了三个月的样子。狼狈和漂亮,是时间的两面。只看一面的人,配不上时间。
程述笑了:那我们扯平了。
奥米说:不。是我们赚翻了。这单交易,锁终身,无止损线。
婚后,两个人立了家规,和公司的风控条例异曲同工:
一,财务透明,双方账户互查——信任不是秘密,是透明。
二,重大支出双签——一个人想买的东西,另一个人必须能看懂。
三,每年一次家庭年报——资产,负债,目标,复盘。
有朋友说他们活得太像公司。奥米说:公司是国家,家是省。省的规矩,不能比国家松。
后来她把这套家规,匿名发在了训练站,标题《把公司那套,搬回家》。
评论区炸了。有学员留言:试过第三条,和老婆做年度复盘,翻出了五年前的聊天记录——发现我们早就忘了当初为什么吵架。复盘完,抱头痛哭,然后把那件事,从账上划掉了。
婚后第三年,他们补了一个蜜月。
没有出国,就是自驾,沿着当年奥米找井的路线图,一站一站地重走。十平米的出租屋,城中村的面馆,老家的那口井——如今已经重新砌了井台,挂了一块小木牌:敬亭之源。
在井边,程述忽然问:后悔过吗?如果当年没有那口井,没有那盘磁带,你现在会是什么?
奥米想了想:可能会是个还不错的会计,或者某个公司的小财务总监。泯然众人。
那你庆幸这场灾难吗?
奥米摇头:不庆幸。苦难就是苦难,不值得歌颂。值得歌颂的,是从苦难里长出来的东西——但你要是问我愿不愿意再来一次,我不愿意。
她望着井口:人们总喜欢说,感谢伤害过你的人,是他们让你强大。我不这么看。伤害就是伤害,我不感谢它。我感谢的是,在伤害面前,没有趴下的自己。
程述握着她的手:那我感谢的,也是没有趴下的你。
回程的车上,两个人聊到了孩子的未来。
程述说:豆豆将来要是想学金融呢?
奥米说:那就学。但我会先给他看三面墙——博物馆里那三面。让他知道,这个行业吃人不吐骨头,也救人于水火。选择权在他,我只负责把代价讲清楚。
程述笑:你这妈当得,像尽职调查。
奥米也笑:当妈就是一场永不退出的尽调。咱们的项目,二十年后才能看到回报。
有些婚姻,是靠激情维系的;有些婚姻,是靠共同的项目——这个项目叫家。
奥米回复:恭喜。家庭账和公司账一样,最重要的是——坏账要计提,坏账要核销。念念不忘的旧账,是家里最贵的负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