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托安排的财务老师,姓费,五十岁出头,头发花白,说话像打算盘,噼啪作响,每个字都有数字的冷劲儿。
第一节课,他不讲钱,讲命。
小奥,他说,记住三个率,走遍财报都不怕。
第一,净利润同比增长率。怎么算?今年的净利润,减去去年同期的净利润,再除以去年同期的净利润。比如去年赚一个亿,今年赚一亿两千万,增长率就是百分之二十。它是企业最直观的成绩单——是不是越来越能赚钱,一目了然。负增长不丢人,丢人的是负增长还硬说自己转型。
奥米飞速记笔记。
第二,净资产收益率,ROE。净利润除以净资产。翻译成人话:你投进去一百块本钱,一年能赚回十五块,ROE就是百分之十五。这个数,巴菲特看了一辈子。长期低于银行利息的ROE,说明你辛苦一年,不如把钱存银行——这种公司,碰都不要碰。
第三,毛利率。毛利除以收入。卖一百块的东西,扣掉直接成本还剩多少?这个数,是一家公司护城河的宽度。卖一块赚八毛的公司,和卖一块赚五分的搬运工,是两个物种。前者的利润是天赋,后者的利润是汗水。
奥米做笔记做到手酸,手腕一抖,笔掉在桌上。
费老师停下来,敲敲桌子:别光记公式。我问你,百里集团连续五年,净利润增长率都卡在百分之十五,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,你觉得这说明什么?
奥米想了想:说明……管理得好?
错。费老师摇头,真的增长,是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字,有高有低。连续五年卡在同一个数,精确得像假账——因为它就是算出来的,不是长出来的。真的假账,才会这么客气。
奥米的心猛地一凛:老师,报表也会说谎?
会说。费老师点头,只是它说谎的时候,比人说谎紧张得多。你要做的,就是抓住它紧张的地方——现金流对不上,应收款异常,存货积压。谎言可以修饰利润,但修饰不了现金。
下课时,奥米问:老师,我多久能学会看报表?
费老师收拾讲义,头也不抬:学会,三天。学精,三年。学成——他指指她的肚子——等肚子里这位会打酱油了,你就出师了。
课间,奥米追出去问:老师,您刚才说百里集团的增长率是算出来的。那它到底是怎么算的?
费老师在走廊上站住,接过她递的水:做利润有三条路。第一条,真刀真枪卖产品挣钱——最难,最慢。第二条,并购——花大钱买下别人的公司,把它的利润并进自己的报表。报表好看了,但钱花出去了,商誉堆起来了。第三条,调科目——把今年该花的钱挪到明年,把明年的收入挪到今年。账上还是平的,现金流会告诉你真相。
百里走的是第二条加第三条。所以它的报表,利润很漂亮,现金流很诚实——连续三年是负的。
奥米问:那为什么没人查?
费老师笑了:查什么?每一条都合规。并购是真的,科目调整也在准则允许的范围里。这就是资本的游戏,规则之内,全是刀法。你要赢这种人,不能用他的刀法——你拼不过他练了三十年。你要用他没练过的东西。
什么东西?
耐心。费老师说,他所有的刀法,都建立在'对手会急'的假设上。你只要不急,他的刀,一半就砍空了。
奥米若有所思。回到教室,她把这句话写在了讲义的第一页:他急,我不急。
奥米低头摸了摸小腹,笑了:听见没?你还没出生,就开始陪妈妈上课了。胎教内容是现金流量表,豪华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