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天,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。孩子在医院出生,男孩,七斤二两,哭声嘹亮,护士说很少见生下来就这么有劲的。
奥米给他取小名:豆豆。
豆。豆子。埋得下去,等得起,发得了芽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办出生证明的时候,工作人员问:父亲一栏填什么?
奥米想了想,写了两个字:已故。
不是赌气,是策略。在赢之前,豆豆的存在必须是一张暗牌。百里家如果知道孩子的存在,他就成了人质;不知道,他就是她唯一的软肋,也是唯一的铠甲。
月子里,她没闲着。孩子睡,她就看书;孩子醒,她就抱着孩子看财报。出月子那天,她注册了自己的公司:奥米资本。
办公室租在百里大厦正对面的写字楼,十九层,一百二十平。签约那天,中介不解:姐,这楼层对着对面大楼,风水上说叫对冲,犯冲。
奥米笑了:我就要犯冲。
隔着一条马路,她看得见裘百里办公室的灯光。每天晚上七点,那盏灯准时亮起,十一点准时熄灭。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,还在亲手盯盘。她在心里给这盏灯起了个名字:靶心。
招人只招两种:被亏待过的财务——他们懂账,也懂恨;没赚过快钱的年轻人——他们手不抖,心不贪。
公司开张那天,没有花篮,没有香槟,只有一台二手咖啡机,和会议室墙上供着的一枚私章。
奥米开了第一次全员会,只说三句话:
第一,我们公司永远不操纵市场。那是犯罪。犯罪赚的钱,最后都会变成罚款和刑期,一分都带不走。
第二,我们不做空国运。我们是来赢的,不是来赌命的。
第三,每年利润的一成,拿去教散户看懂报表。我要让镰刀们知道,韭菜也会毕业。
散会后,老员工悄悄问小杜:老板图什么啊?
小杜摇头:图对面那栋楼。
二十年前它叫敬亭实业。奥米站在窗前说,我要把它买回来,一块一块,从二级市场,从大宗交易,从司法拍卖。用市场给市场的办法,堂堂正正。
那天夜里,周谨打来电话:小姐,考核委员会提醒您,距离信托全额解锁,还剩十一个月。
奥米望着对面的灯火,轻声说:够了。一盘棋,十一个月,收官。
招聘启事挂出去第三天,来了四十多份简历。奥米亲自面试,每个人的问题都一样:你上一份工作,为什么离开?
有人抱怨老板,有人抱怨加班,有人抱怨行业。只有一个财务,平静地说:我上一家公司,老板让我做两套账。我拒绝了,被开了。
奥米当场录用了他。他叫小杜,二十七岁,后来成了她最得力的操盘手。
办公室布置很简单。会议室的墙上,她挂了父亲的私章;交易室的墙上,她贴了一张白纸,写着十六条规矩——第一条,所有交易留痕,十年内随时可查。
有员工私下嘀咕:米姐这是信不过我们?
小杜听见了,替奥米回答:错了。这不是信不过,这是保护。规矩写在墙上,你就不用猜老板的心思;你只管按规矩办事,天塌下来,规矩替你扛着。
开业第一周,没有业务。奥米也不急,每天雷打不动三件事:上午看百里的盘面,下午学注会教材,晚上给豆豆念她写的日记。
日记的第一页是:今天,妈妈的公司在十九楼开张了。对面十九层,是仇人的办公室。等你长大了,妈妈指给你看——那盏晚上七点亮的灯,就是我们要等的信号。
豆豆在小床上咂了咂嘴,梦见了什么。奥米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:宝贝,你睡你的。妈妈去打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