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人都说奥米命好，嫁进了百里家，从此衣食无忧。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，命好这两个字，是这世上最贵的诅咒——它让你在别人屋檐下弯着腰，还以为自己住进了宫殿。
那天雨下得极大，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，像有人隔着玻璃撒豆子。婆婆把一份离婚协议拍在红木餐桌上，纸页被震得跳了一下：签了它，净身出户，从此和百里家再无瓜葛。
奥米没有看协议。她看着楼梯口。丈夫裘骁站在那里，穿着她去年给他买的那件羊绒衫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眼睛盯着地板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七年的夫妻。她在心里数了数，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他没有下来。
婆婆的声音又尖又稳：看什么看？骁儿已经同意了。你嫁进来七年，肚子一直没动静，我们百里家不能无后。签了吧，对谁都体面。
奥米垂下眼睛，摸了摸小腹。那里藏着一个小秘密，七周了，刚刚在B超单上显出一个小小的圆。
她没说。说了有什么用？拿去换钱吗？她奥米这辈子穷过，寄人篱下过，但还没贱过。
她只问了一句：我爸当年的敬亭实业，到底是怎么变成你们百里集团的？
婆婆笑了，笑得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拉：去问阎王爷吧。你爸自己身体不行，怨谁？
奥米站起身，转身上楼。她拖出那只结婚时带来的行李箱，装了四件衣服、一套洗漱用品，还有那本母亲的旧相册。下楼的时候，她在玄关停了一下，从抽屉里拿走一把伞——她自己的伞。
拖着行李走进雨里，她数了三遍钱包。两千三百块。还不够婆婆今天下午茶的一壶茶钱。
很多人跌到谷底会哭。奥米没有。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脖子，冰凉。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账：今天失去的，连本带利，都要回来。哭解决不了的事，账本可以。
街对面的黑轿车里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隔着雨幕，记下了她离开的背影，然后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：小姐离家了。条件触发，信托，可以启动了。
奥米不知道这个电话。她只知道前面有个公交站，末班车还有十分钟。她抱紧了行李箱，像抱着自己仅剩的全世界——其实全世界很小，两千三百块，和肚子里那个还没见过光的孩子。
这一夜，是她人生的终点，也是开盘。
末班公交车上只有三个人。奥米坐在最后一排，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——头发湿成一绺一绺，脸色白得像纸。她摸了摸肚子，小声说：委屈你了，宝宝。你的第一套房产，是一辆公交车的末排。
车过跨江大桥，江面上的雨脚密密麻麻。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出嫁那天，也是这样的雨。那时候她以为，嫁人是归宿。现在她知道了，归宿这个东西，从来不是别人给的，是自己挣的。
到站，雨停了。她拖着箱子走进城中村，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。她摸黑爬到五楼，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，她对自己说：奥米，从今天起，你没有伞了。下雨，就学会淋；淋久了，就学会造屋子。
别人把你清零的时候，正是你重新开盘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