材料递出去后的第四十九天，监管的通报来了。
那家老牌游资，连同境外对冲基金，因涉嫌操纵证券市场被立案调查。通报措辞罕见地严厉：通过连续交易、在自己实际控制的账户间交易、利用信息优势影响证券交易价格，情节特别严重。
七个人，移送司法。
消息出来的那天上午，交易室里异常安静。小杜盯着屏幕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米姐，这次跟上回不一样。
哪里不一样？
上回那三个案子，是裘家的旧部，算恩怨有头有尾。小杜说，这一回，是市场里正儿八经的职业选手。他们是冲着钱来的，跟谁都没有仇。
奥米点点头：所以你看见了，围猎不会消失，只会换马甲。仇人会老，猎手不会。只要有利可图，永远有人研究下一套刀法。
她顿了顿：我们防不了所有的刀。我们唯一能做的，是让自己永远不值得砍。
调查中最先断的环节，正是程述在图纸上圈出来的那一环——那家距离百里大厦八百米的咨询公司。监管要求它提供贸易背景的单据，两个亿的资金流水，一张真实的报关单都拿不出来。链断了，整条资金链路在阳光下现出原形，一层一层，快得让人措手不及。
程述后来在这篇报道里写：大数据时代，马甲换得越多，画像越清晰。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，其实每换一次身份，就给监管递了一张名片。
宣判那天，程述去了现场。
回来以后，他把判决书钉在了公司的文化墙上。墙上已经有一刀封喉案、财经老炮案、境外通道案的判决书——现在，是第四份。
钉的时候，他的手很沉。
七个人里，有一个二十七岁的下单员。程述说，他被带走的时候，法警给他递了件外套，他下意识说了声谢谢。就那一声谢谢，让旁听席上他母亲当场晕了过去。
那个下单员，和当年刚入行的小杜，一样大。
钉完判决书，奥米召集了全员例会。她只说了几句话：
都看看这面墙。墙上这四份判决书，是我们这个行业的墓碑。墓碑的意思，不是说他们死了，是说——他们的时代死了。靠围猎、靠黑嘴、靠操纵赚钱的时代，结束了。
结束不是因为谁更善良。是因为监管的网更密了，是因为像你们这样的从业者越来越多了，是因为散户也在毕业。当镰刀发现韭菜都学会了看报表，镰刀就只能去坐牢。
小杜带头鼓掌。
奥米摆摆手：别鼓掌。记住这面墙就够了。以后你们每一个人，不管是管一百万还是管一百亿，做决定之前，问自己一句话——这个决定，敢不敢钉在这面墙上？敢，就做。不敢，就停。
这就是我们的风控体系。就一面墙。比所有的系统都管用。
会后，有个新来的员工问小杜：墙上的这些人，当年也很风光吧？
小杜说：风光。有一个，巅峰期管着两百亿，出门坐私人飞机。
那怎么走到这一步的？
小杜指了指墙上的判决书：从第一次伸手开始的。第一次，他觉得没人看见；第二次，他觉得查不到；第三次，他觉得规则追不上他。等他觉得该收手的时候，已经收不了了——身后的路，全变成了墙。
新员工沉默了很久：那咱们公司，靠什么保证不走这条路？
小杜笑了：靠那个问题——敢不敢，钉在墙上。
散会后，程述没有立刻走。他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，从第一份判决书看到第四份，忽然发现自己的采访本，已经记满了整整三本。
从雨夜，到井底；从磁带，到地天板；从一间十九楼的办公室，到四面挂满判决书的墙。
他翻开最后一页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：
故事到这里，该有个名字了。
当晚他给奥米发消息：我想把这些写出来。不是新闻，是书。
奥米回得很快：写。但记住一条——别把任何人写成纸片。包括墙上这四位。他们每一笔，也都是从想给孩子多挣一套房开始的。
程述看着这条消息，想起被告席上那一声谢谢。
他回了三个字：我知道。
操纵者的末路，不在判决书里，也不在刑期里。
在每一面后来者的墙里——墙拦住的，从来不是坏人，是好人心里那零点一秒的动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