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述决定出书。
书稿的名字叫《赢的代价》，写的是这六年的全部故事——从她雨夜拖着行李箱走出百里家，到雪夜里的那通电话，再到地天板和博物馆。
初稿三十万字，奥米从头到尾看完了。她只改了一处。
书稿的结尾，原本写的是：奥米战胜了裘百里，夺回了公司。
奥米把这一行划掉了，改成：奥米从裘百里手里，接过了公司的债务、员工的生计，和一个时代的教训。她赢得的不是一家公司，是一场考试。考试的题目叫——你是否能赢，而不变成你曾经讨厌的人。
程述看完这个结尾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说：你知道吗，我写了十年调查报道，这是我第一次，写不出一个反派。
奥米笑了：反派没有消失，反派只是老了。老到他的错误，变成了我们的教材。
书出版后，上了畅销榜。有读者的评论让奥米印象很深：这本书最震撼我的，不是商战的精彩，而是结尾处，主角给对手的那一鞠躬。原来赢，可以不踩着任何人的尸体。
另一条评论写着：看完才知道，真正的强大不是打败对手，是打败自己心里那个想走捷径的小人。
奥米把这两条评论打印出来，贴在了豆豆的书桌旁。
豆豆那时候已经识字了，指着问：妈妈，什么是尸体？
奥米想了想：在这里，尸体的意思是——那些必须被你伤害，你才能赢的人。
豆豆认真地说：那我以后不要赢，我要大家一起赢。
奥米抱住儿子，眼眶有点热。
是啊。这也是她想说的。只是孩子说出来，比她有力一万倍。
书卖了五十万册。程述把版税全部捐给了训练站。奥米说：你这是何苦。
程述说：故事是白捡的，版税捐出去才干净。
这本书后来被很多商学院列为案例教材。课堂上，教授让学生们讨论：奥米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？
学生们的答案五花八门——资金，时机，纪律，合规。
教授最后总结：都对，也都不对。她的核心竞争力，是她身边聚集了一群干净的人——干净的记者，干净的老师，干净的独董，干净的员工。干净的人聚在一起，就成了她最大的护城河。
这句话，被程述听到了。他转给奥米：看来我成了你的护城河。
书的签售会上，有读者问程述：你为什么要把对手的戏份写得那么重？这本书的主角到底是奥米，还是裘百里？
程述答：好书里的主角，从来不是赢的人，是让人思考的人。裘百里输了，但他让每一个读者问自己——我会不会成为他？这个问题比任何胜利都重要。
有读者又问：书里你把自己写得很低调，几乎所有高光都给了别人。你不委屈吗？
程述笑了：记者的宿命就是记录别人。我如果也想当主角，这本书就写歪了——记录者的第一美德，是不抢戏。
签售会结束后，一位老记者——程述以前的同行——发来消息：看了你的书，我想起了咱们当年为什么当记者。
程述回：为什么？
对方回：为了有一天，能写一本这样的书。你做到了。我转行去做公关了，说实话，有点后悔。
程述看着那条消息，很久，回了一句：不晚。真话这个东西，什么时候捡起来，都不晚。
三个月后，那位老记者辞职了，加入了照妖基金，做起了公益法律援助。他给程述发消息：第一天上班，帮你钉了三份判决书在墙上——是你的书里写的那些案子。站在墙前的那一刻，我觉得我这辈子，终于站直了。
一本书的价值，有时候不在销量。在于它让多少迷路的人，重新找到了路。
奥米回：错。你是我的镜子——提醒我，别弄脏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