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书半年后,程述收到一封邮件。
发件人,是当年那家境外对冲基金的前分析师。
邮件很短:我在您的书里,看到了我们机构的下场。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八年,做空过几十家公司。我一直以为,我们在发现价值。直到有一天,我做空的一家公司,因为谣言传导,真的断了贷款,几千人失业。那一刻我发现,我们不是发现价值,我们是制造毁灭。
我辞职了。现在我在一个公益组织,教小企业的财务常识。
我想问您一个问题:如果当年,我的老板愿意听,有什么办法,能让做空者不做恶?
程述把邮件转给奥米。
奥米回了一段话:做空者不做恶,只需要两条。第一,做空的事实必须是真的,指控经得起核查;第二,做空的表达必须是慢的,给公司回应的时间,给市场消化的时间。造谣的做空,是犯罪;狙击的做空,是功能。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
程述把这段话,附在了书的再版后记里。后记的标题是:《致做空者》。
其中写道:市场需要空头,就像森林需要啄木鸟。但啄木鸟吃虫,不吃树。把树啄死的,不叫啄木鸟,叫凶手。而凶手,终将被森林请出去。
这篇后记发表后,那名前分析师又发来一封邮件:谢谢。我把您的话打印出来,贴在了我们办公室墙上。我的新同事都是年轻人,他们入行第一课,就是读这段话。
程述问奥米:要不要见见他?
奥米想了想:见。
见面那天,那位前分析师带着一个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他做空过的每一单,以及对与错的复盘。他说:我准备写一本书,书名想好了——《我做空过的公司,和我毁掉的人》。
奥米说:写。写完给我寄一本。
书出版后,她真的收到了。扉页上写着:献给奥米——她让我相信,这个行业还有另一种活法。
那本书出版后,奥米买了三百本,寄给训练站的所有课代表,随书附了一封手写信。
信里写:这本书,比我的所有课程都珍贵。因为它来自对面。我们习惯了做多头的正义,但这本书告诉你——每一个空头,也是某人的父亲,某人的丈夫,某个孩子的偶像。市场的和解,不是多头的胜利,也不是空头的消亡,是双方都把对方当人。
书在学员中传阅,很多人看完沉默了很久。
有位学员留言:第一次觉得,K线背后,全是人。
奥米回复:恭喜你。看到了人,你才算真正开了户——账户在股市,人籍在人心。
半年后,那位作者来训练站讲了一堂公开课:《一个做空者眼中的多头》。课堂挤得水泄不通。
他开场就说:我今天来,不是来讲怎么做空的。我是来讲——怎么从做空者的角度,检查你自己的持仓。做空者找公司的裂缝,你用这个清单,检查自己的裂缝。空头是最好的免费审计。
一位学员课后问他:你后悔做空吗?
他想了想:我后悔的是用造假的方式做空。至于做空本身——它是市场的免疫系统,免疫系统过度是过敏,缺失是败血症。健康的市场,既需要多头,也需要空头,需要的是——都不作恶。
这句话,被奥米收录进了训练站的教材。教材那一页的页眉,印着一行小字:来自曾经的对面。
有些敌人,最后成了最好的教材。而有些教材,是用敌人的一生写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