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一个下午,前台打来电话:有位姓裘的先生,没有预约,说一定要见您。
奥米沉默了两秒:让他进来。
进来的是裘骁。她七年婚姻里的丈夫,豆豆血缘上的父亲。他瘦了,眼窝深陷,西装挂在身上有点空。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半天没说出话。
奥米也不催,就静静看着他。看这个当年在楼梯口不敢下楼的男人。
终于,裘骁开口了,声音哑的:奥米,撤了吧。
撤什么?
你收百里的股票。我爷爷说了,你要多少钱,开个价。一个亿?两个亿?只要你撤。
奥米给他倒了杯水,推过去:裘先生,你觉得我图钱?
不然呢?裘骁苦笑,六十七亿的信托,你还要什么?
我要敬亭实业。奥米直视他,四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裘骁的脸白了:那不可能。那是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。
你爷爷的心血?奥米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,二十年前,他逼我爸签字的时候,怎么不说是他的心血?他用我家的公司喂大他的帝国,把我爸钉在耻辱柱上二十三年,现在让我开价?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:回去告诉裘老,我不买他的公司。我买的是公道。公道的计价单位,从来不是钱。
裘骁也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奥米,当年站在楼梯口……我……
不必说了。奥米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你当时没下来,这辈子都不用下来了。
门关上。她靠着门,慢慢滑坐在地上,坐了很久。
程述从内间出来,蹲在她身边:心疼了?
心疼。奥米擦掉眼泪,抬起头,但我心疼的是当年的我,不是现在的他。
程述轻声说:你当年看人的眼光,确实不行。
奥米破涕为笑:滚。
有些告别,不需要仪式。关门声,就是。
当晚,奥米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回到小学三年级,父亲带她去公司,一路走一路有人喊奥总。她仰着头问:爸爸,这些人为什么都听你的?父亲笑着说:因为他们信我。她又问:那要是有一天他们不信了呢?父亲摸摸她的头:那我就把公司关掉,咱们回家种地。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,枕头湿了一片。
她坐起来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忽然明白了费老师那句话的重量。父亲到死都在守一个信字,守到最后,被信字反噬。而她这些日子,眼里只有赢,把信字丢在了一边。
第二天一早,她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,她把交易室里父亲照片旁边,又加了一张照片——母亲的照片。两张照片并排挂着,一张提醒她为什么出发,一张提醒她不能变成谁。
第二,她给费老师发消息:老师,您说的对。我差点忘了,我建仓的第一天,想的是把公司买回来,让它好好活下去——不是买回来,让它替我爸陪葬。
费老师回了一个字:好。
又过了十分钟,老人家发来第二条:小奥,记住,仇恨是借来的火,能取暖,也能烧房。什么时候用它,什么时候熄它,你自己定。
奥米把手机放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火还在。但从今天起,火归火,账归账。她要把这场仗,打成一场没有烟火味的仗——干干净净,清清白白,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,让父亲赢得名正言顺。
恨是持仓,占了仓位,夜夜盯盘。清仓那天,天都亮了。她站起身,洗了把脸,回到交易室——下午还有一场仗要打。从此,裘骁这个人,在她心里,清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