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箱前缀omi——奥米。
她连夜翻出母亲的遗物。在一只旧皮箱的夹层里，她找到了一个笔记本，和一沓打印好的网页存档。网页的标题是：《青禾投资训练营·内部讲义》，落款时间：一九九六年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，手在抖。
她母亲沈青，生前根本不是会计——她是第一批把技术指标系统地讲给散户听的人。那时候没有直播，没有社群，只有打印出来的讲义，和深夜的短波电台。豆叔网站上的每一节课，几乎都是她母亲讲义的翻版——不对，是升级版，里面加了近十年才有的新东西：量化、回测、因子。
笔记本的最后一页，是母亲的字，清瘦，有力：
米米，若你看到这些，说明妈妈没能陪你长大。妈留给你三样东西：钱，规则，还有这门课。钱会花完，规则会改，只有认知是你的。妈给训练营起过小名，叫豆豆——因为你小时候哭起来，像颗爆开的豆。等你有孩子了，把课传下去，别让他被这个世界零敲碎打地吃掉。网址别改，就一直叫aomidou.com，朴素点，扎实。
奥米抱着笔记本，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夜。天亮时，豆豆醒了，咿咿呀呀地爬过来，抓起一张打印纸就往嘴里塞。
她把纸从他嘴里抢救出来，忽然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：豆豆，你外婆早就给你留好学区房了。这网站，就是。
那天，她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，她注册了新的管理员账号，把母亲的讲义重新校订上线。在网站首页，她加了一行字：本网站所有课程免费，惟一的学费是——学完不许去割别人的韭菜。
第二，她注册了一个小号，继续以学员的身份，听豆叔讲课。只是从那以后，每节课结束，她都会在作业区留一份用实战案例改写的笔记。
师徒隔空，谁也不点破。
送客之后，奥米在窗边站了很久。程述没说话，就陪着站。
半晌，奥米忽然开口：程述，你说，他今天来，是他自己的意思，还是裘百里派来的？
程述想了想：一半一半。他自己想来——他不敢见你，但又必须来一趟，给自己一个交代。裘百里也想让他来——探探你的口风，看看你手里到底有多少牌。
奥米点头：跟我判断一样。可惜，他们派来的人不对。
为什么不对？
裘骁这个人，软。奥米说，软的人做不了谈判的棋子，因为他传回去的话，会带上自己的情绪——他会把我的坚决，描述成狠；把我的冷静，描述成恨。传到裘百里耳朵里，我会变成一个被仇恨烧昏头的女人。
那实际上呢？程述问。
实际上，我没有恨。奥米望着窗外，恨是热的，会烫坏判断力。我现在是冷的。冷，才能算账。
她转过身：他们以为我在复仇，所以会用对付复仇者的办法对付我——激我，诱我，等我犯错。可我不是复仇者，我是收购方。收购方要做什么？尽调，谈判，交割。每一步都有流程，每一步都留文件。
程述笑了：用流程对付刀法。
对。刀法快，流程慢。但刀法会老，流程不会。奥米说，走着瞧。
那天晚上的日记里，她写：今日，裘骁清仓。此仓一开，此心不动。从明天起，对面的对手名单里，没有前夫，只有卖方。
这是母女之间，迟到二十二年的合著。一个在说，一个在听，中间隔着的，是永远回不去的时间，和永远传得下去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