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年,训练站做了一面回声壁。
墙上挂满了做空机构的研究报告——从最早的一刀封喉,到最后的退出报告。按时间排列,一目了然。
早期的报告:惊悚、构陷、煽动。中期的报告:专业、犀利、有据。晚期的报告:承认、反思、退出。
讲解员会说:这面墙,记录了空头文化在A股的进化史。而这个进化的推动者,不是监管,不是多头——是市场自己。当造假的公司少了,做空的利润就少了;当透明的公司多了,做空的空间就小了。做空者的进化,是被好公司,逼出来的。
参观者在墙前驻足。
有人留言:原来做空报告,也能写成这样。
另一条留言:我以前恨空头。现在我想感谢他们——是他们逼着我们,把公司做得更好。
奥米看到第二条留言,站了很久。
她想起程述报道里的一句话:最好的关系,是检查者尽职,被检查者清白。她补了一句:而最好的结局,是有一天,检查者发现,无事可检。他可以收起仪器,坐下来,喝杯茶。而我们,给他倒茶。
这杯茶,敬所有的啄木鸟。也敬,没有虫的树。
回声壁建成后,第一个来参观的客人,是回头。
他在自己的第一份做空报告前,站了很久。那份报告的标题是《敬亭实业:周期顶点的狂欢》——他当年败走的那一份。
他对身边的奥米说:你知道吗,这份报告我现在还留着。每年重做一遍估值模型,做到今年,结论从卖出,变成了强烈买入。
奥米笑了:你每年做一遍?
对。不为别的——我要用一生的时间,证明我错在了哪里。这是我的修行。
回声壁前,回头讲完了他的故事,讲解员问他:您还有什么想对参观者说的吗?
他想了想,对着麦克风说:如果你现在在做空,我想劝你一句——做空之前,先去这家公司对面的早餐店,吃一顿早饭。看看他们的工人早上吃什么,有没有笑。如果你的报告发出去,这些人会失业,那你的报告,再正确,也是错的。
这段话,被做成了回声壁前的循环播放音。
有个做空机构的年轻研究员,听了这段话后,给奥米写了一封信:我入行三年,写了七份做空报告。昨天我去敬亭对面的早餐店吃了顿饭。我看到工人们排队打豆浆,说笑,骂昨天的球赛。我忽然写不出第八份了。我把辞职信交了。我要去训练站,从零学起。
奥米给他回了信:欢迎。你失去了一份工作,但找回了一样更贵的东西——让你睡不着的东西。
有些转变,只需要一顿早餐。豆浆两块,油条一块五,转变,无价。
而回声壁的存在,就是为了让更多人,在按下发送键之前,先去吃那顿早餐。
有些错误,不是用来忘记的。是用来每年重做一遍,直到做对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