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周岁那天，按照老规矩，要抓周。
奥米在会议室的长桌上铺了红布，摆了一排物件：一本书，一把算盘，一枚印章，一个听诊器，还有一张百元钞票。程述充当司仪，员工们围了一圈，个个比孩子还紧张。
豆豆被放在桌子这头。他爬了一圈，看看这个，摸摸那个，最后——没抓钱，没抓印章，一把抱住了那本书。
满屋子欢呼。程述笑：这小子，将来是个读书人。
奥米却走过去，拿起那张百元钞票，轻轻塞进豆豆的小手里，然后又拿起那本书，把书和钱叠在一起，放到他怀里。
她对孩子说：书和钱，都不是目标。书是路，钱是路上的干粮。真正要抓的东西，妈妈以后慢慢教你。
周岁宴没有大办，就是全公司一起吃了顿饭。饭桌上，费老师喝多了，拉着奥米的手不放：小奥，我看你这一年，像看一根K线。有阴线，有阳线，总体往上走。知道为什么吗？
为什么？
因为你不追。费老师说，你爹当年就是追得太急。涨的时候怕错过，加杠杆；跌的时候怕归零，又割肉。人一动心，K线就动了刀。
满桌人都安静下来。
奥米端起一杯酒，走到父亲的照片前，把酒杯轻轻放在照片下面的桌上。
爸，她轻声说，你女儿现在，心动的时候，先查报表。
有人笑了，笑完，有人偷偷抹眼睛。
饭后，奥米把抓周的照片洗出来，夹进了母亲的笔记本里。照片背面，她写了一行字：外婆，你外孙抓周抓了书。你留下的课，有人接班了。
夜里哄豆豆睡着后，她一个人坐在客厅，把这一年的账本翻了一遍——不是公司的账，是她自己的成长账。从一个被赶出门的女人，到一家公司的实控人；从看不懂现金流量表，到能拆杜邦分析。
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写：豆豆一岁，妈妈也一岁。我们都是重新开始的人。
窗外月光很好。这个曾在十平米出租屋里数着两千三百块的女人，如今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，怀里抱着抓住书的孩子。
雨夜过去了。天亮了。
周岁宴散场后，程述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。两个人把红布叠好，把物件收进盒子，谁都没说话。
最后还是程述先开的口：奥米，我能问个私事吗？
说。
豆豆……以后问起爸爸，你怎么说？
奥米叠红布的手停了停：说实话。说他的亲生父亲是谁，说当年发生了什么，说他爸爸不是坏人，只是软。说软这个字的代价。
程述沉默了一会儿：孩子能接受吗？
能。奥米说，孩子比我们想的坚强。你只要不骗他，他什么都能消化。真正伤孩子的，不是真相，是发现大人骗他之后的那个世界。
她把叠好的红布放进柜子，转过身：怎么，你想提前上岗？
程述的脸一下子红了：我……我就是问问。
奥米笑了，没接话。但她注意到，自己对这个人的防备，又松了一格。
那天晚上，她在成长账本的最后一页又补了一行：豆豆一岁，学会了抓周；妈妈一岁，学会了让人留下帮忙收拾桌子。
有些变化，不惊天动地。就是一个人，自然而然地，留在了宴席的最后。
——这一年，她和儿子，都重新出生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