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队监控的另一个指标,是两融——融资融券。
费老师说过,两融是市场情绪的体温计。融资余额持续上升,说明杠杆资金在进场,情绪乐观,大家借钱也要买;融资余额骤降,说明杠杆在撤,情绪退潮,多杀多的时候最惨烈。
小杜每天把两融数据整理成曲线。一个月后,他发现了异常:百里的融资余额,最近一个月持续攀升——但股价却在横盘,不涨不跌。
融资盘在买,股价却不涨,说明什么?
说明有人在借融资盘的买入出货。奥米说,这是经典的出货手法。散户加杠杆追进去,自以为抄了底,其实接的是别人派发的筹码。股价横着不动,是因为有人压着卖;融资余额涨着,是因为有人急着买——两股力量抵消了,看着风平浪静,底下暗流汹涌。
她让小杜继续盯:盯住融资余额和股价的背离。哪天融资余额创出新高,股价却不创新高,就是情绪顶的信号——杠杆最亢奋的时候,往往是行情最后的狂欢。反过来,哪天融资余额砸到地量,股价却跌不动了,就是情绪底的信号——杠杆出清干净,剩下的都是打不死的死多头。
程述问:这指标准吗?
准不准另说。奥米答,但它提供了一个旁证。我们做判断,从来不是靠一个指标——一个指标是噪音,一组指标的共振才是信号。MACD背离,加上融资盘见底,加上筹码单峰密集,加上基本面拐点——四样东西同时出现,才叫信号。单个指标就下注,那不叫投资,叫占卜。
小杜在本子上记:共振大于单点,证据大于故事。
奥米看了一眼,点头:记住这两句。以后你们独立管钱了,就靠这个吃饭。
三周后,背离出现了。百里的股价创了近两个月的新高,融资余额却开始拐头向下——杠杆资金不追了。又过了一周,股价见顶回落,一个月内跌了百分之十五。
小杜看着回头验证的数据,后背发凉:米姐,这体温计,真灵。
不是体温计灵,是人的体温规律。奥米说,亢奋之后必疲惫,贪婪到头就是恐慌。这不只是指标,是人性的节拍。你读懂了节拍,指标只是帮你数拍子。
那天夜里,她在日记里写:今天,市场的体温告诉我——裘百里的发烧,快要退了。烧退了,人就该虚了。
数据继续演化。
又过了一个月,百里的股价开始阴跌,融资余额不降反升——杠杆资金开始加仓摊低成本。这是第二个危险信号:越跌越买,越买越跌,融资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雪球的终点只有两种——要么股价反弹解套,要么杠杆断裂强平。
奥米在小白板上画了条抛物线:杠杆资金的强平线,就像雪地里的悬崖。雪还在滚的时候,没人觉得有危险;滚到悬崖边的时候,一切都晚了。而悬崖的位置,只有券商的风控系统看得见。
她让小杜做了一张压力测试表:股价每跌百分之五,有多少融资盘会触及维持担保比例的警戒线;每跌百分之十,有多少会触及平仓线。
表做完,数字吓人:股价跌百分之十五,百里相关的融资盘强平金额,超过三十亿。
小杜咂舌:这要是真跌起来,融资盘自己就会把自己砸死。
对。奥米说,这叫多杀多。多头平仓,就是卖出;卖出砸低价格,砸出更多的平仓——雪崩的时候,每一片雪花都在做空。
那咱们怎么办?
继续等。奥米说,等雪崩。但记住,雪崩的时候,雪是干净的——恐慌盘割出来的筹码,是市场上最便宜的筹码。咱们要做的,是在雪崩之前站好位置,在雪崩之中睁大眼睛,在雪崩之后捡干净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窗外正好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。雪片无声地落,交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的水声。
小杜看着窗外,忽然说:米姐,我现在明白了,为什么你的建仓计划叫发豆芽。
为什么?
豆芽出土之前,要在土里压一块石头。奥米说,压得越实,芽越壮。融资盘和质押盘,就是裘百里给自己压的石头。
雪越下越大。她想起母亲讲义里的一句话,在心里默念:天欲其亡,必令其狂。融资余额的疯狂,就是市场替天行的那道令。
而虚的时候,才是动手的时候。猎人等的手,终于快要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