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设在一家老茶馆。裘百里定的地点：现在的年轻人，谈事情太吵，喝茶安静。
奥米到的时候，老人已经在了。面前一壶龙井，两只杯子，茶烟袅袅。八十四岁的人，手抖，倒茶的时候茶水溅出几滴，落在红木桌上，像几滴旧时光。
坐。裘百里说，我看过你递交交易所的材料了。做得漂亮。比你爸爸强。
奥米坐下，不接话。有些话，接了就输了气势。
裘百里自己倒茶：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？你没用我当年的招。我等了九个月，等你砸盘，等你放利空，等你请黑嘴。你一招没用。为什么？
因为您用过的招，奥米平静地说，监狱里都有人用过。
老人笑出满脸的褶子：好，好一个伶牙俐齿。明人不说暗话——你收了这么多，想干什么？
拿回敬亭实业。奥米直视着他，现在叫百里。名字可以改，底子是我爸爸打的。
你买得起吗？我持股百分之三十一。就算卖一半，还剩百分之十五点五，我还是第一大股东。
拿您的债。奥米轻声说，您今年要兑付的债券，一百七十亿；银行的续贷条件，补充质押；您的大宗竞价，已经在黄了。老爷子，现在不是我急，是您急。
她推过去一份文件：我的方案。您减持，我接。但不是九折——是您需要现金，不是我们需要筹码。市价，八五折。款项进监管账户，优先兑付债券。我要买的是公司，不是一具被债务抽干的尸体。
裘百里盯着那份文件，手，第一次抖了。
八五折……他喃喃，你这是趁火打劫。
不。趁火打劫的，是二十年前您对我爸爸做的事。我今天，是雪中送炭。只是炭，要收钱。
茶馆里安静得可怕。楼下传来算盘的噼啪声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时间的脚步在数两个人的命。
裘百里闭上眼，很久，很久。
回去等消息吧。他说，我让人算一笔账。如果算下来，卖给你，比我死扛着，能让我儿子活得好一点——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奥米知道，这一局，收官了。她站起身，对着老人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走出茶馆，天下起了小雨。
程述撑开伞，忽然说：我采访过几百场谈判，今天这场，是最安静的。没有拍桌子，没有摔门，连嗓门都没提高过——但我知道，每一步都是刀锋。
奥米接过伞柄：谈判的最高境界，不是赢了对方，是让对方觉得，这个结果是他的主意。
你觉得裘百里会觉得，卖股票给他仇人的女儿，是他的主意？
他会。奥米说，因为我给他的方案里，唯一的阻力是面子；而面子这东西，一旦他跟他儿子们的命放在一起称，就轻了。他不是被我打败的，他是被自己的债务打败的——我只是刚好站在债务的尽头，开了个合理的价格。
车来了。上车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老茶馆。窗口的灯光还亮着，老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铜像。
她把伞收拢，轻声说：爸，你听见了吗？他没说赢，但也没说不卖。
这就够了。雪崩前的每一片雪花，都不觉得自己有罪。但雪崩开始的时候，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——除了那些提前站在安全线上的。
她就是那批人里，站得最稳的一个。
这一躬，不为对手，为二十三年前，那个同样坐在这位老人面前、却一无所有的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