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诞节前夜,奥米接到了裘百里的电话。
不是助理,是老人亲自打来的。
丫头,睡了吗?
没有。裘老,您也没睡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传来一声叹息:银行把我质押的股票,冻结了百分之三十。说是风险管控。
奥米握着电话,没有说话。
裘百里的声音,忽然老了十岁:我这一辈子,从拉板车起家。什么都见过,就是没见过银行这么翻脸。我风光的时候,他们行长排队请我吃饭。现在,电话都不接了。
奥米轻声说:裘老,银行不是人,它是机器。机器只认参数。
我知道。老人打断,声音里有种异样的平静,我知道。我给你打电话,不是诉苦。是想问你——之前说的八五折,还作数吗?
作数。奥米说,但现在的市场价,已经不是当初的市场价了。
电话那头,长久的沉默。
你要多少?老人的声音哑了。
奥米看着窗外的雪:裘老,我不趁人之危。价格,按现在的市价,九五折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
什么条件?
您剩下的持股,锁一年。这一年里,无论谁逼您,都不许再卖。奥米一字一句,我要的是一家稳定的公司,不是一场持续的抛售。
您要是答应,我今晚就让团队准备协议。
裘百里在那头,忽然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:好,好一个丫头。你这是救我,还是拴我?
都是。奥米说,救您的公司,拴住您的野心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窗台上,无声无息。
这一夜,两代人的战争,在一场雪里悄然落幕。
没有投降书,没有欢呼声。只有一个老人在电话那头的咳嗽声,和一个女人望向窗外的眼睛。
挂断电话,奥米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程述从里屋出来:他同意了?
同意了。奥米说,九五折,锁一年。明天签约。
程述长出一口气:二十二年的仗,打完了?
没有。奥米说,仗打完了,日子才刚刚开始。接下这家公司,比打下这家公司,难一百倍。
签约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。
放下电话后,奥米没有立刻通知团队。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把父亲的磁带又听了一遍。
磁带放到签字那一段,她按了暂停。
二十三年前的那个下午,父亲就是在这位老人的逼迫下,签下了放弃公司的文件。二十三年后的这个深夜,这位老人主动打来电话,要把公司卖回来。
历史的轮回,有时候快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给父亲的照片倒了一杯酒,轻声说:爸,当年他让您签的字,明天我替您收回来。不是抢,是他亲手递过来的。您说的对——只要不签字,不爆仓,谁也拿不走我们的东西。
这一次,我们没签字,也没爆仓。我们只是等。等到他自己把门打开。
豆豆在里屋哭了两声,又睡着了。奥米走过去,看着孩子熟睡的脸。
她想,等豆豆长大了,她要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——讲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。不是等待奇迹,是等待对手的每一个错误,堆积成山,然后山自己崩塌。
十点整,百里大厦的会议室里,两份协议摆在桌上。
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。一份是一致行动人解除协议——裘百里与裘宽的绑定,在这一天正式解开。
签字笔落下的那一刻,窗外的雪,正好停了。
但她不怕。她这辈子,就是从最难的日子里爬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