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年中秋,奥米做了一件让全城侧目的事。
她请了裘家剩下的人,一起吃饭。不是和解宴,就是中秋家宴。
来的人有裘骁,有裘念,还有几位旁支的老人。
饭桌上没有谈往事。裘骁给豆豆夹菜,手有点抖。豆豆脆生生地说:谢谢叔叔。裘骁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饭后,裘家的老人拉着奥米的手:丫头,我们裘家,对不住你们奥家。
奥米说:往事我收了,账我清了。今天不谈账,谈月饼。
她给每个人分了月饼——豆沙的,五仁的,还有一块最大的,给了最老的老人。
老人捧着月饼,像捧着一块免死金牌。
送客时,裘念落在最后。他轻声问:奥董,您真的不恨我们吗?
奥米想了想:恨过。什么时候不恨的?从我重新睡得着觉那天起。
裘念不懂。
奥米笑了:恨是持仓,占了仓位,夜夜盯盘。清仓那天,天都亮了。
她拍拍他的肩:回去吧。替我向所有裘家人带句话——月亮是大家的,中秋,也是大家的。
门关上,程述说:你这是和解吗?你这是清仓。
奥米说:对。和解太贵,清仓便宜。持仓二十年,该止损了——止损的,不是股票,是恨。
那顿饭之后,裘家的老人们逢人就讲:奥家的丫头,有大器。
而大器这个东西,装不出来。它是一次中秋家宴上,你给对方递的那块最大的月饼。
豆豆那晚睡前问:妈妈,今天我们见的人,是谁?
奥米想了想:是一些,和咱们家有过故事的人。
豆豆说:那他们也是咱们家的人吗?
那顿中秋饭之后,奥米收到一份意外的礼物。
是裘骁寄来的——一盒手工月饼,附了一张卡片:南方的老师傅做的,莲蓉馅,豆豆可能爱吃。
卡片上没有署名,没有多余的话。
奥米把月饼给豆豆尝了一口。豆豆说:好吃!比妈妈买的好吃!
程述在旁边笑:童言无忌,杀伤力最大。
奥米也笑了。她回寄了一盒敬亭食堂的月饼,附言:豆豆说,谢谢叔叔。明年中秋,他还想吃。
没有落款。
但有些东西,不需要落款。一盒月饼的去来,就是全部的信件。
年底,裘骁的公司给敬亭投了一份供应商准入申请。采购部按流程审核,资质合格,报价合理,但涉及到当年的关系,不敢批,报到奥米这里。
奥米批了两个字:按流程。
供应商入库那天,裘骁发来一条消息:谢谢。
奥米回:谢什么?你是按流程进来的。以后供货,按合同;合同之外,各走各的路。
裘骁回了一个字:好。
一个字的回信,是两个人之间,最干净的距离。
小杜后来问:米姐,你不怕他借供应商的身份,打别的主意?
奥米说:怕他干什么?现在的敬亭,怕过谁?再说——她顿了顿,一个学会了按流程活着的人,不会再想走捷径了。他是我见过的,最慢的回头浪子。
有些和解,不需要拥抱。你只需要在某个流程里,看到对方的名字,然后公正地,批下那两个字。
奥米说:故事讲完了,大家就都是普通人了。普通人之间,不用记仇,记着月饼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