敬亭的第五十个年头,市场上出现了一个新对手。
一家新成立的私募,打法凶悍,专围猎困境中的上市公司。他们的操盘手,是个三十岁的天才,收益率连续两年翻倍。
所有人都以为,他会是下一个挑战敬亭的人。
他却主动找上门,递上了拜帖。
奥米接见他。
年轻人开门见山:奥董,我研究了您一辈子。我想跟您学。
奥米笑了:我有什么可学的?我的打法,书里都写着,免费。
年轻人摇头:我想学的,不是打法。是活法。我做私募五年,赚了十个亿。但我夜夜失眠。我每次围猎一家公司,就有几百个家庭,在我手里破碎。我赚了钱,但我睡不着。您不一样。您赢了所有人,还睡得着。我想知道,怎么做到的。
奥米看着他。这个年轻人,像极了三十年前的裘百里——一样的聪明,一样的锋利。也像极了三十年前的她自己——一样的迷茫,一样的失眠。
她给他倒了一杯茶:睡不着,是因为你赢了别人,输了自己。
年轻人愣住。
奥米说:围猎这门手艺,是一杯毒酒。喝的时候甜,喝完以后,你会发现,你杀死的每一个对手,都住进了你的心里。他们夜夜敲门。你问我怎么睡得着。我从不围猎。我只守护。守护的人,心里住着的,是感谢。感谢不敲门。
年轻人捧着茶杯,坐了很久。
走的时候,他对奥米鞠了一躬:我明白了。
半年后,那家私募,转型做了产业投资。又过了一年,年轻人成了训练站的一名课代表。
奥米在训练站的后台,看到他的注册信息,笑了。
她把这件事,讲给程述听。
程述感慨:你这辈子,最大的成就,不是打败了裘百里。是让一个又一个裘百里,变成了你自己。
奥米摇头:不。是让他们,变成了他们自己——更好的那种。我只是一个,递茶的人。
那杯茶,从三十年前,一直递到今天。递茶的人老了,喝茶的人,一代比一代年轻。
那位年轻人在训练站当课代表的第三年,他讲的课,成了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。
课程的名字:《一个前猎手的忏悔与地图》。
他不讲理论,就讲自己围猎过的每一家公司——讲怎么找到它们的弱点,怎么制造恐慌,怎么在最低点收尸。讲完了,他问学员:现在,你们知道自己该怎么防了吗?
台下有学员说:老师,你把围猎的手法全教给我们,不怕我们去害人?
他说:不怕。围猎的核心,是找到对方的恐惧。而你们学完了这门课,恐惧就少了——恐惧一少,围猎就没法下手。我教的不是害人的刀,是拆刀的扳手。
奥米听过他的一次课。课后,她对程述说:你看,三十年前,我们用最笨的办法赢了裘百里——不接招,不犯错。三十年后,年轻人用更聪明的办法,赢了所有想当下一个裘百里的人——把围猎的图纸,公之于众。
程述说:时代变了。
奥米点头:时代变了。但有些东西没变——人心还是那颗人心,贪和怕,永远不会消失。我们能做的,是让贪和怕的人,越来越少;让看得懂报表的人,越来越多。
那个年轻人后来写了一本书,书名是《我把围猎的刀,熔成了教材》。扉页上,他写着:献给奥米——她用一杯茶,换了我后半生。
那位年轻人在训练站的第五年,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:解散自己的私募,全职做公益教育。
合伙人骂他疯了:十个亿的盘子,说散就散?
他说:我围猎那几年,挣的钱,晚上数一遍,白天怕一遍。现在讲课,挣的钱,晚上数一遍,白天笑一遍。你们选哪种,随便。我选笑。
散伙饭上,他给每个合伙人发了一份礼物——训练站的全部课程光盘。附言:哪天睡不着了,打开看看。我在最后一课等你们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