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阶段的课,费老师只讲一个东西:现金流量表。
他开场就把话撂下了:利润是观点,现金是事实。一家公司可以连年盈利,照样倒闭——因为它赚的是应收账款,是纸面上的富贵。供应商要钱,银行要钱,员工要钱,没人收你报表上的利润。现金流量表,就是把利润打回原形的那面照妖镜。
他把表的结构画在黑板上:三块。经营活动,投资活动,筹资活动。看经营现金流,要和净利润对比着看。净利润四十六亿,经营现金流十九亿,净现比不到零点五——说明什么?说明赚的钱,一半以上还在别人兜里。利润进了报表,现金没进门。
看投资现金流,看这家公司是在花钱扩张,还是花钱填坑。看筹资现金流,看它是借钱续命,还是还钱卸担子。
奥米把百里近十年的现金流量表打印出来,铺在会议室的地板上,一张一张地看,像看心电图。
看到第七年,她发现了规律:每年四季度,经营现金流都会异常冲高,一季度又回落。
费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:年底回款冲业绩。业内叫洗大澡前先把澡堂子填满。
那明年一季度呢?
一季度必回落。费老师说,压岁钱花完了,年也过完了。
奥米在白板上写下结论:裘家的现金流,一半是借的,一半是催的,真正自己挣的,没几成。这样的帝国,看着高,根基是沙。
她又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:老师,那像我们这样的收购方,看这张表看什么?
费老师竖起两根手指。第一,看真实现金。账上的钱减去受限资金,才是能动用的。第二,看时间的错配——现金流的缺口不可怕,可怕的是缺口出现的时间,正好撞上债务到期的时间。错配,是资金链断裂的真正死因。
奥米想起自己的模型,想起明年三季度那个负值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:百里的死穴不在业务,在时间。
写完这行字,她抬起头,对费老师说:老师,我今天算是明白了,为什么您第一课说,先学不死,再学赚钱。
课程结束后,费老师留了作业:回去找三家上市公司,把它们的现金流量表和利润表并排贴出来,找出净现比最低的那家,写出你的判断。
奥米选的三家,是百里,和两家同行。贴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:百里的净现比是零点四,同行分别是零点九和一点一。
她在这份作业的最后写:利润是故事,现金流是证词。一家公司可以连续三年把故事讲得漂亮,但第四年,证词会把它钉在墙上。
交作业的时候,费老师看了很久,说:小奥,你知道净现比这个东西,当年是谁第一个教我的吗?
谁?
你母亲。费老师的眼神柔和下来,九八年,她在电台里讲现金流量表,我在收音机前听的。那时候全中国的股民都在看利润,只有她在讲现金。她说,利润是观点,现金是事实。我记了二十年,今天原样传给你。
奥米握着作业本,半天没说话。
有些课,原来早就上过了。只是她坐在母亲的子宫里,没来得及记笔记。
费老师笑了:因为死了的人,没资格谈赚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