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里集团的资产负债表上，躺着一百八十亿商誉。这一栏，奥米盯了整整三天。
费老师讲商誉，开场先讲了原理：收购一家公司，出价超过它净资产公允价值的部分，就叫商誉。一家公司账面值十个亿，你花三十亿买它，多出来的二十亿，就是商誉——说白了，是你为它的品牌、渠道、未来付的溢价。
溢价本身不是雷，买贵了才是雷。费老师说，每年年底要测试商誉，一旦收购来的业务不行了，就要减值。减值不进现金流，直接砍利润。多少公司的业绩暴雷，暴的就是商誉——报表上炸的，是当年收购时欠下的债。
他把百里的并购历史投在屏幕上：过去十年，百里一共发起了十四起并购，横跨餐饮、影视、游戏、物流。每一笔都说是协同，每一笔都做大了当年的利润。
奥米问：并购做出来的利润，和卖产品做出来的利润，区别在哪？
团队里有人答：质量不同。
对。费老师点头，用了一个比喻：并购像租来的肌肉，看着壮，房东一收房就露馅。卖产品像自己练的肌肉，慢，但是真的。所以看百里，要盯住每年年报的商誉减值测试那几页——那里藏着它真正的成色。
奥米让人把百里历年商誉的变化做成曲线。曲线一路向上，像吹气球，一百八十亿，占净资产的百分之四十一。
她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，说：这个气球，遇到一根针，就是百里的滑铁卢。
小杜问：针在哪？
针不在我们手里。奥米说，针在他们自己的债里。债务到期，现金流断裂，就要变卖资产——而变卖资产，就要做减值测试——一测试，气球就破了。破的时候，利润表会瞬间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她合上电脑：我们要做的，不是去戳这个气球。我们只要让光照过去，让所有人看见这个气球有多大，皮有多薄。
光不要钱。奥米说，可怕的是影子。
当晚她在日记里写：百里的账上，埋着一百八十亿的雷。这个雷，不是我们埋的，但它爆炸的时候，我们必须站在安全线以外——并且要准备好，在爆炸之后，去捡那些还有价值的碎片。
散会后，小杜留下来问：米姐，商誉这个雷，咱们能不能提前引爆？比如，找媒体把百里的商誉问题捅出去？
不能。奥米摇头，第一，我们不做引爆的事——那是砸盘，是操纵，是我们立誓不碰的东西。第二，就算雷爆了，崩下来的碎石砸到的是员工和散户，不是裘百里。他质押了八九成的股票，公司炸了，他损失的只是赌本，几万个家庭才是真的血肉。
那咱们就这么等着？
等着它自己到期。奥米说，商誉减值测试是每年年报的固定节目。只要百里的现金流继续紧下去，只要它被迫卖资产还债，减值就是迟早的事。我们不需要推，时间自己会推。
她把那张商誉曲线图翻过来，在背面写了一行字：所有的气球，都怕时间。时间是最慢的那根针。
后来这行字被费老师看见，老人家在旁边批注：也是最准的那根。
程述听说这场讨论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：不推石头的人，才接得住滚落的石头。他在那篇后来震动全国的报道里，把这句话用在了开头——编辑删了，他又加了回去，加了三次。
捡碎片，不叫趁火打劫。叫收殓，也叫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