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百里集团年报发布。
这是决战前最重要的一张底牌,奥米提前半个月,就带着团队住进了会议室,与外界半隔绝。
分工像一台手术:一组核对利润表,每一个数字和去年对;二组拆资产负债表,看结构变化;三组盯着现金流量表和附注——奥米说过,魔鬼藏在附注里。她自己负责最脏最累的活:把今年的年报和过去五年对比,再和同行业的三家对比。
连续熬了十天。第九天夜里,小杜顶着两个熊猫眼,拿着三页纸来汇报:米姐,三个雷。
第一,净现比。净利润四十六亿,经营活动现金流只有十九亿——净现比零点四。四毛钱的现金,对应一块钱的利润。费老师说过,净现比长期小于一的公司,利润是真钱还是纸,要打问号。
第二,应收账款。从上年的八十二亿,涨到一百三十亿,增速百分之五十九,营收增速才百分之十二。东西是卖出去了,钱没收回来——等于把利润借给了别人,还不要利息。
第三,短期债务。短期借款加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,合计两百一十亿;账面可动用货币资金,一百六十亿。缺口五十亿,全靠借新还旧在滚。
奥米把三条写上白板,看了很久,久到小杜不敢出声。
然后她开口:单独看,每条都有解释。现金流差,可以说行业特性;应收高,可以说大客户占比高;短债高,可以说融资渠道畅通。三条加在一起——
合在一起,程述接话,就是一张时间表。
对。奥米说,百里的现金流,撑不起它的债务时间表。它明年必须再融资,必须增发或发债,而增发发债的前提是——股价维持在高位。换句话说,百里的命门,是股价。股价一崩,全盘皆崩。
小杜激动得声音发颤:那咱们现在动手?
不。奥米摇头,还差最后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契机。让市场自己怀疑百里的契机。我们不当砸石头的人,我们要当那个坡——让石头自己滚下来的坡。
年报发布会那天,裘百里亲自出席。老爷子西装笔挺,红光满面,宣布百亿分红计划,豪气干云:百里回报股东,说到做到!
台下的奥米静静地听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:分红是真金白银,我尊重;但用分红掩护现金流,是障眼法,我记下。
散场时,一个记者挤过来:奥总,您怎么评价百里的年报?
奥米对着镜头,笑得滴水不漏:报表很好看。我只是好奇——应收账款的那五十亿,年底能收回来吗?
一句话,轻飘飘的。
但当天晚上,三家券商的研究员,在各自的微信群里,不约而同敲下同一行字:百里年报,应收账款异常。
发布会结束后,奥米回到公司,把年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,翻到附注第三十七页,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:本公司对部分下游客户采用信用销售政策,账期最长可达二十四个月。
二十四个月。两年的时间。奥米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两道线,然后把年报合上。
她对小杜说:去查查,应收账款排前十的客户,都是谁。我要知道,这五十亿的纸面富贵,押在谁身上。
三天后,名单出来了。排前三的,都是地产商——两家正在停工,一家正在传债务展期。
小杜倒吸一口凉气:这三家要是倒了,百里的五十亿应收,至少要坏账一半。
奥米把名单钉在墙上:所以,那根针不是埋在应收账款上,是埋在地产上。百里的病灶,是当年多元化时吞下的地产。那块业务,现在是它脚上的镣铐。
她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:等它发酵。
味道已经出来了。风,就快来了。
针,埋下了。埋在花里。看见的人,不喊疼,只记住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