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会散场时,一个记者挤过人群,把话筒递到奥米面前:奥总,您怎么评价百里的年报?
满场的目光聚过来。这个问题不好答——说好,违心;说不好,明天就是头条。
奥米对着镜头,笑得滴水不漏:报表很好看。我只是好奇——应收账款的那五十亿,年底能收回来吗?
一句话,轻飘飘的,像随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。
但当天晚上,三家券商的研究员,在各自的微信群里,不约而同地敲下同一行字:百里年报,应收账款异常。有人开始翻附注,有人开始打电话,有人开始下调模型里的回款假设。
第二天,财经媒体的标题出来了:《百里集团的纸面富贵:利润与现金流的背离》。文章没造谣,引用的全是年报公开数据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但组合起来的效果,是炸雷。
百里的股价,当天跌了两个点。
程述感慨:你一句话,顶别人一个研究团队。
不是我厉害。奥米说,是问题本来就在那里。五十亿的应收账款,附注里写着,谁都能看见。我问不问,它都在。我只是替市场问了——市场有太多人想问,但不敢问,不会问,或者没空问。我替他们问出来,仅此而已。
小杜问:那会不会打草惊蛇?裘百里现在肯定恨死你了。
奥米笑了:蛇早就醒了。咱们现在要的不是惊蛇,是惊市。市场开始讨论百里了,这是好事——关注度就是流动性,流动性就是咱们进货出货的通道。一家无人问津的公司,筹码收起来才费劲;现在人人都在看百里,咱们的每一单交易,都藏在众目睽睽里。
她顿了顿:再说,裘百里的反应,我已经猜到了。
果然,当晚百里发公告:应收账款回收正常,个别媒体断章取义,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公告措辞强硬,配了律师函的格式。
奥米看着公告,轻轻吐出四个字:他急了。
人急了,才会犯第一个错。而高手过招,拼的就是谁先犯第一个错。
她把公告也钉在了墙上,旁边是那篇财经报道,两份文件并排,中间她用红笔写了一句:强硬的公告,心虚的报表。
第二天早盘,百里的股价低开。虽然尾盘收了回去,但所有人都看出来——护盘的资金,开始吃力了。
一周后,发酵的余波来了。
百里的董秘召开小型媒体沟通会,出示了几份回款凭证,证明应收账款正在正常回收。现场有记者问:能否提供前十大应收客户的具体名单?董秘答:涉及商业机密,不便披露。
沟通会的通稿发出来,奥米看完之后,在标题旁边批注:出示凭证,说明急了;拒绝披露,说明有鬼。
她让小杜继续盯两件事:一,百里的票据贴现利率——如果公司真的缺钱,票据市场的利率会先说话;二,百里商票的流通情况——商票是建材行业的血液,血液开始粘稠,说明身体出问题了。
两周后,数据回来了:百里的商票,贴现利率比同行高了两个点,市场上已经开始有票贩子拒收百里的商票。
小杜看着数据,手心冒汗:米姐,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供应商们嘴上还叫百里奥总,手里已经开始躲它的票了。奥米说,信心的崩塌,从来不是从股价开始的,是从这些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开始的。等所有人都看见的时候,崩塌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。
她想起父亲磁带里那句话,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:盘面是假的,筹码是真的;人心是假的,报表是真的。
现在,报表开始说真话了。人心,也快了。
石头,已经滚到半山腰。坡,会越来越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