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车上，程述开始复盘那场饭局。
裘百里今天问了三次地产，两次回购，一次分红。听上去是在维护股价，其实句句都在试探咱们的态度——看咱们接不接他的话，看咱们的表情变不变。
奥米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：他真正想问的，只有一个问题。
什么问题？
咱们到底是来投资的，还是来夺权的。
那咱们是哪种？
奥米笑了：都是，也都不是。我们是来买的。买和夺的区别在于——买，他有钱拿；夺，他连本带命。
她顿了顿：今天这顿饭，他确认了三点。第一，我不怕他——从头到尾，我的眼神没有躲过一次。第二，我不急——他三次用话激我，我一次都没接。第三，我手里有牌——我敢反问应收款，说明我研究得比他的董秘还深。
程述问：那他也给你递了话，你听出来了吗？
奥米点头：他说百里是我的心血，这是感情牌，劝我知难而退。他说年轻人不要太着急，这是警告，让我适可而止。他说市场很大，何必盯着百里——这是收买的前奏，潜台词是：开个价吧。
你打算怎么接？
不接。奥米说，感情牌我不认——敬亭实业是我父亲的心血，他讲感情讲不过我。警告我不怕——我什么都缺，就不怕警告。至于收买——
她笑了：他开不起价。我要的东西，他要拿整个百里来付。
车窗外，夜色如墨。江面上的货船拉着长长的汽笛，像谁在黑夜里叹了一口气。
奥米轻声说：程述，快摊牌了。我能感觉到，他在加速。人在加速的时候，最容易翻车。
我们要做的，是在他翻车的那条路上，提前铺好垫子。
垫子？小杜从副驾回头，什么垫子？
接住公司的垫子。奥米说，人可以不救，公司要接住。百里集团是好资产，只是长在了坏主人手里。等它易主的那天，几万员工的饭碗，几十亿债务的信用，不能跟着翻进沟里。
程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一段的标题：《接住公司》。
后来他写报道的时候，这篇文章成了全书的题眼——赢的最高境界，不是对手的毁灭，是对手的遗产，在你手里开出了花。
车过大桥，奥米回头看了一眼。百里大厦的灯，还亮着最高那一层。
回到家，豆豆已经睡了。
奥米坐在孩子的床边，把今天饭局上的每一句话，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忽然，她想起裘百里席间说的一个细节：他提到自己每天还工作十二个小时，亲自批每一份文件。
当时满桌人都露出敬佩的神色。此刻夜深人静，奥米却咂摸出另一层味道：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，不肯放权，事必躬亲——这不是勤奋，这是不放心的病。他不相信任何人，儿子不信，孙子不信，手下不信，最后连自己都不信了。
一个谁都不信的人，身边会剩什么人？
只剩怕他的人，和骗他的人。
她想起程述查到的资料：裘家的私募经理，是裘百里养子的同学；财务总监，是他远房外甥。满公司的高管，没有一个和裘家没有裙带关系。这样的团队，忠诚也许有，能力一定打折。
奥米在日记里写：对手的强大是表面的。内部的裂缝，从用人就开始了。我不用等他的帝国倒塌，我只要等一场雨——雨一来，裂缝里会长出蘑菇，蘑菇会把墙顶开。
雨什么时候来？她望了一眼窗外。夏天的云，正在远处聚集。
快了。她合上日记本。就快了。
那盏灯下的人，正在加速。而她，已经把垫子铺到了第三层。